@Gawain

2026·想看·10/2/2026

The Odyssey

“尽力跑了十公里去看能找到最大的二代激光 IMAX，《奥德赛》至少在最直接的视听体验上没有辜负这种折腾。诺兰还是非常熟悉大银幕应该用来干什么，海面、船只、岩壁、洞穴和人的尺度关系被把握很好，不只是“场面大”。没有刻意堆叠史诗感的感受，现在很多大片需要不断往画面里塞东西证明制作费花在哪里，《奥德赛》反而用IMAX只是把空间真正拍大，让人显得足够小。当然我看二代imax画幅受限可能更大的70mm会更沉浸吧。比较意外的是诺兰这次开始拍恐怖了。吃人、冥界、变猪（还用了倒放增加诡异的感觉），包括不少肉体和死亡的处理都有明显的惊悚趣味。我个人不太喜欢恐怖惊悚片，所以部分段落甚至谈不上享受，不过这种不适感放在这里也挺合适。《奥德赛》里的未知本来就不是后来奇幻片那种相对安全的“世界观探索”，他们漂到一个陌生岛上，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遇见的人是不是人，或者下一顿饭会不会把自己变成什么东西。原本我还挺担心这种古典名著被现代导演改编以后，会变成很科班的“古代英雄其实患有 PTSD”：神怪都是幻觉，冒险都是创伤，最后再给一个现代心理学意义上的和解。但电影实际没有这么简单。战争创伤确实很明显，奥德修斯也被改造成了一个比原作更加疲惫、更加背负罪责的现代人物，可电影不会告诉你那些神怪是真是假。独眼巨人可以是真的，海神的愤怒可以是真的；但如果你愿意，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困扰他十年的东西也完全可能是恐惧、战争记忆、对死去部下的愧疚不断获得了具体形状。这样一来，他的十年漂泊就同时可以作为一场神话冒险和一个战争幸存者漫长的心理余震存在。电影甚至不要求两种解释互相排斥。古代人本来就不会像现代人一样严格区分“这是神”“这是自然现象”“这是心理疾病”，风暴可能就是波塞冬的愤怒，一个挥之不去的人影也可能就是雅典娜。诺兰把神从那种高高在上、可以直接拍出来的奥林匹斯山众神变成了一种更暧昧的存在，他们可能藏在自然、陌生人、记忆甚至愧疚里。从这个角度再看奥德修斯，电影里的很多暴力也没有被轻易洗成“英雄行为”。木马仍然是智慧的证明，但也是一场极其成功的欺骗；特洛伊最终被攻陷，对希腊人是传奇，对城里的人就是屠杀。奥德修斯一路上既是受难者，也是施加暴力的人。他失去部下、被困、被诱惑、被追杀，可他本来也是刚刚参加完一场持续十年的战争的人。他看到怪物的时候，我们自然站在他的视角害怕那些怪物，但反过来，一群拿着武器、刚刚屠过城、长期饥饿又擅长欺骗的希腊士兵突然从海上登陆，在别人的故事里大概也不会是什么文明使者。奥德修斯的版本从来不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版本。他本身又恰好特别擅长讲故事、隐藏身份和控制别人知道什么，木马其实也是同一种能力：看懂别人相信什么，再利用这种相信。于是“足智多谋”这个传统上相当正面的英雄属性，在诺兰这里自然多了一层阴影。他很聪明，而电影又一直在问聪明本身到底能不能构成道德上的豁免。这也是我觉得它和《奥本海默》有一点很自然的连续性。当然，没必要硬把木马和原子弹做一一对应，两个故事相隔几千年，性质也完全不同，只是诺兰好像越来越喜欢这种人物：他拥有比别人更强的解决问题能力，而真正的问题往往发生在问题被成功解决之后。木马太有效了，战争赢了，但奥德修斯自己并没有因此获得什么真正的胜利。他用了十年打仗，又用了十年试图回家，真正跟着他一路回去的反而是战争本身。所以伊萨卡后半段我觉得比单纯的“大团圆”更好。老狗阿尔戈斯认出他以后死掉本是哀伤，然后电影没有顺势进入一个温情的返乡结局，奥德修斯转头就开始杀人。当然，求婚者不无辜，他们侵占他的家、消耗他的财产，甚至已经准备对他儿子下手，所以这场清算在故事内部完全说得通，拍出来也确实有一点古希腊 John Wick 的爽感。但电影没有让这种爽感开脱杀戮本身。奥德修斯经历了那么多死亡，终于回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家，最后解决家庭危机的方法仍然是把家重新变成战场。他的暴力有理由，也仍然是暴力；他有罪恶感，也不会因为有罪恶感就突然放下屠刀。电影没有给他安排一个标准的“意识到战争错误，从此告别暴力”的现代人物弧线，这让他至少保留了一点古典英雄本来就有的道德麻烦。他既可以让人同情，也完全有资格让人害怕。我觉得诺兰这次现代化改编比较成功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确实把一个三千年前的人拉到了我们比较容易理解的位置上，台词甚至有些地方现代得有点穿模，服化道也没有严格贴合那个青铜时代，但核心人物并没有因此显得不自洽。奥德修斯想老婆、想儿子、对战争有创伤和愧疚，这些确实很现代，可他同时还是那个靠欺骗活下来、必要时毫不犹豫杀人的人。而且我一直觉得诺兰真正擅长的也不是所谓“烧脑”。他的故事其实往往相当好懂。他很擅长先保证一个震撼的视听体验，再把复杂结构整理成普通观众第一次看就能跟上的电影。《奥德赛》尤其明显，你完全可以不知道多少荷马、不了解古希腊宗教，照样看一个人打完仗以后一路遇见怪物、风暴和诱惑，最后回到妻儿身边。（当然实际体验还是要做点准备至少各种名字对上人会更好）可看完以后又总有一些地方没有被彻底关上，你可以继续想那些怪物是不是真的存在，雅典娜到底是什么，奥德修斯是真的被神惩罚，还是一个人始终无法摆脱自己在特洛伊做过的事情，甚至也可以是对现代文明信任崩坏的映射拷问。（还有他自己对华纳曾经那个《特洛伊》项目的复仇）第一层叙事很流畅，下面又给出了足够大的解释空间，而这个空间也绝不是过度解读。这也是为什么我个人一直觉得诺兰确实是艺术表达和商业电影之间平衡得最好的导演之一。其中我印象深刻的可能是最后雅典娜那个反转。也可能是诺兰典型的叙事诡计，观影之前这个选角本身就有争议，我自己最初看到的时候也没有特别强的“这就是智慧与战争女神”的感觉，本身也不算喜欢赞姐颜值有点出戏甚至。她一路以雅典娜的形象出现时，我基本已经接受这是诺兰对神祇的一种现代化处理了。直到最后回到亲自讲述特洛伊叙事。无辜少女被斩首和雅典娜神像遭到毁坏被并置蒙太奇以后，此前一直笼罩在那张脸上的“神性”一下子完全变了。甚至前面那些所谓“雅典娜的指引”，回头都可以重新理解成奥德修斯自己良知里始终没有办法消解的那道声音。这样再回想整部电影，很多神怪也跟着变得不那么确定了。如果雅典娜可以是真神，也可以只是一个死在特洛伊的女孩留在他脑中的阴影，那么其他东西为什么一定只能有一个答案？海上的灾难可以是 Poseidon，也可以只是海；怪物可以真实存在，也可能在一个经历过屠城、长期失眠、不断失去部下的人记忆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诺兰没有像《绿野仙踪》一样最后告诉你“这些原来全是假的”，他只是让真实和神话之间那条原本很清楚的线突然变得没那么可靠。虽然《荷马史诗》似乎包含了多数现代主流的议题的母题，讲战争创伤、文明、信任、家庭还是罪责。它当然都可以讲，而且不同东西之间确实互相牵着。只是这部作品对我来说，看完以后真正留下来的还是一些比较零散的东西：那片广袤无垠又波涛汹涌的海，也有恐怖惊悚的奇观、真挚感人的等待、复仇的痛快、反转的震撼… 史诗最后还是落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至于那些神和怪物到底有没有存在过，我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重要了。”